一、初 识
我与电视的故事,要从四十五年前说起。
一九六三年,我高中毕业考入北京一所大学。当时我已经是十九岁的小伙子了,可是从来没有坐过火车,没有出过远门,要我独自一人去千里之遥的大都市,真是件难事。所幸的是,在太原工作的表哥要去北京出差,我能与他一路同行,这就不必为上学报到的事犯愁了。
当时,河北遭受水灾,石太线不通车,我们只好绕道大同,花了二十多个小时才到了北京。出了车站,见天色已晚,去学校已来不及,我便随表哥住进一家宾馆。
表哥是高干,住的宾馆很大,很气派。晚饭后我到院子里转悠,发现有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看“小电影”。小电影的屏幕很小,长宽都只有一尺多。我走过去,立刻被篮球比赛的精彩画面吸引住了,于是,我不顾旅途劳累,津津有味地观赏起来。
那场比赛是社会主义国家友军篮球赛的冠亚军决赛,对阵双方是中国和苏联军队男篮。代表中国军队出战的是钱澄海领军的八一队。八一队拼抢积极,跑动灵活,配合默契,中、远距离投篮精准,虽然在身高上处于劣势,但在场面上与对手旗鼓相当,不落下风,比赛异常紧张激烈,比分交替上升,尽管最后以微弱的分差负于对手,但球员们顽强的斗志和高超的球艺,还是赢得了全场观众的阵阵喝彩。
我平时喜欢看篮球赛,能有机会看到这样高水平的比赛,真是三生有幸。
“到哪儿去了?”回到房间,表哥问我。
“看小电影去了。”我答。
“小电影?”表哥“扑哧”一笑,“你看到放映机了?”
这时我才想起,刚才尽顾专心致志地观看比赛了,压根儿没在意有没有放映机。
表哥告诉我,那是电视,播放的节目是从电视台通过无线电传输到电视机上的。我恍然大悟,原来只知道无线电波能传输声音,想不到还能传输画面,真神奇!
二、煎 熬
再一次看电视是十年以后的事了。
一九七三年,我调到长沙市湖南省煤矿基建公司工作。到了那儿没多久,公司机关就买了一台16吋的黑白电视机。每天下班后,家在本市的职工都回家了,剩下我们十几个单身职工就聚在会议室看电视。那时电视机还未进入中国的家庭,有些住在附近的外单位职工和家属也凑过来看。开始来的人少,无大碍,可是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,有时遇上好看的电视,会议室被挤得水泄不通。长沙是中国有名的大火炉,夏天气温很高,本已酷热难耐,加上屋里挤了那么多人,让人感到像在蒸笼里,活受罪!
我们不得不寻找对策。想来想去,对策有了:转移阵地!我们把电视机秘密搬到另一个房间,晚上拉上窗帘,放低声音看起来。这一招开始还灵,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,没过几天秘密就被发现了,那些人重新挤了进来。无奈之下,只好把电视机搬回会议室,继续在闷热的煎熬中看电视。
三、期 盼
我的妻子是老家的农村妇女,为解决夫妻两地分居的问题,一九七七年我调回老家所在的县科技局工作。县科技局是个小机关,没有电视可看,感到很不习惯,怅然若失。
不过,没过多久,就听到关于电视的消息:县里进回一批黑白电视机,都是9吋的,数量少,经县里领导研究决定,全部卖给老干部。在这以后,进回的电视机逐渐多了起来,不再需要领导分配,直接投放到了市场。当时,能买得起电视的人家还不多,主要是城市里经济条件比较好、有些积蓄的家庭和农村中一些村干部。我家经济拮据,生计艰难,不属于买电视一族,电视对我家来说,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,连想都不敢想。
我家有三个孩子,是五口人之家。我每月几十元的工资,是全家唯一的经济来源。全家吃、穿、用一切开销,以及父母亲、岳父岳母的赡养费用,都指靠着这点微薄的薪水。尽管一家人精打细算,省吃俭用,日子还是过的紧紧巴巴。平时没啥大事还能勉强支撑,一旦遇到像老人病、丧和兄弟盖房、娶亲之类的大事情,就捉襟见肘,不得不举债了。
这期间,曾有过一次因缴不上粮款遭遇难堪的经历。
那是秋天的一个星期六,我回到家里,正好赶上生产队分粮食。我拿了粮袋到了打谷场。打谷场上已经来了很多人,排成长长的队伍。我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,终于轮到我了。当我张开粮袋准备装粮时,冷不丁地听到会计口中蹦出一句:“你家不能分!”
我愣怔了一下,问:“为什么?”
“你家还没有缴够粮款,不能分,这是规定!”
口气坚决而冷漠,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。我拿起空口袋,在众目睽睽之下,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打谷场。自尊心受到伤害,心理满是酸涩,不是滋味。
生活窘迫至此,哪还敢动买电视的心思?
看不上电视,大人倒也罢了,大人能耐得住寂寞,可小孩就不同了,他们有好奇心,经不住诱惑。已上了小学的大儿子就时不时地放学后去有电视的同学家看电视。有时看上了,回到家一脸阳光,高兴地讲述电视里的新奇事儿;有时看不上,回到家垂头丧气,一声不吭。
有一天夜里,全家人正在熟睡,突然听到大儿子兴奋地叫:“我家买电视了!我家买电视了!”我赶忙打开灯,见他睡得很香,原来是在说梦话。看着孩子嘴角上挂着笑意,想一想孩子买电视的梦想还十分渺茫,悲凉汹涌而至。
四、圆 梦
“山穷水尽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春”,正当我在充满坎坷的生活道路上艰难跋涉的时候,改革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,也吹到了我的村庄。我家同其他农户一样分得了责任田、自留地。地里种粮食,种棉花、菜籽等经济作物,不仅吃粮不用缴钱,还从地里刨出了金钱。这时,国家也给全国的职工涨了工资,职工工资十多年不变的历史宣告结束,我的工资也跟着涨了起来。我家的生活终于出现了转机,与贫困渐行渐远,买电视的梦想一步步走来。
这天,我和妻子兴冲冲地跑到电器商店,左挑右挑,最后挑中了一台14吋的飞跃牌黑白电视机。我小心翼翼地把电视机放到自行车的后座上,用绳子左三匝右三匝地绑牢,才推起车子往家走。过了一会儿,回头看见妻子双手护着电视机。我说:“绑那么牢靠,掉不了,不用护,别让人家看见了笑话。”
妻子说:“我也知道掉不了,可总是觉得护住心里踏实。咱自己护自己的电视,还怕别人笑话?不是有一句名言……叫‘走自己的路,让别人去说吧!’?”说完,我俩会心地笑了,笑声中满是甜蜜。
中午,孩子们放学回到家里,意外的惊喜让他们一个个眼睛放光,欢蹦乱跳,顷刻间,屋里阳光灿烂,洋溢着火辣辣的幸福。
在以后的日子里,我的工资一直往上蹿,除了基本工资,上课有补助,外出测量、监理都有补助,年终还有不菲的奖金,家里的钱袋子一天天鼓起来,日子过得越来越滋润。
一九九一年,我家买了一台20吋的熊猫牌彩电,这次买电视距离第一次买电视机是七年的时间。又过了七年,我家购了新房,在喜迁新居时又买了一台彩电,是29吋的TCL牌彩电。当时家里常看电视的就我和老伴儿,按说开一台电视就行了,可是我们口味不同,所以常常是两台电视一齐开,一人看一台。后来,那台旧彩电有了噪音,我嫌修理麻烦,索性把它淘汰,又买了一台20吋的创维牌彩电。买这台彩电的日子,选在了
我与电视的故事演绎了历史的沧桑,演绎了人生的酸甜苦辣。现在我已退休好几年了,还是离不开电视,我与电视的故事还将继续下去。我相信,未来的故事是美丽的,这些美丽的故事将伴着我享受生命最后阶段的美好时光。
